李夫人很想愤怒地冲进去狠狠训斥一番她那糊涂混账的儿子,可想起菀月说,裴青璋为了找寻江馥宁的尸体,在山崖下徒手挖了几乎整整三日,那双手都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了,李夫人终究还是有些心疼,只沉默地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裴青璋坐在床榻边,伤痕累累的掌心里,躺着那支海棠断钗。
只几日功夫,他整个人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,眼下乌青浓重,鬓发凌乱,衣袍不整,与那个曾让京中无数少女悄悄痴慕的大将军几乎判若两人。
李夫人深深叹了声,轻声道:“人既已逝,你便节哀吧。”
说到底,这一切都是裴青璋自己酿成的苦果。
是他执意要把江馥宁强留在身边,明知她不爱他,却仍强横地要将她占为己有。
可是看着自己儿子苍白憔悴的脸,李夫人也不忍再苛责什么,“让郎中进来,把伤口包扎一下。阿宁的丧仪还要你来操持,你还不能垮。”
至于江馥宁腹中孩子的事……
人都没了,再告诉裴青璋这消息,只会让他更加崩溃,就当那个孩子,从未到这世间走过一遭吧。
李夫人叹息着拍了拍裴青璋的肩膀,便离开了。
丧仪……
这两个字仿佛一把冰凉的刀刃,在裴青璋的心口狠狠戳了下。
裴青璋缓缓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眸,直至此刻,他仍旧不肯接受,他的夫人已经离他而去的事实。
他想过江馥宁会逃,会跑,却从未想过,她会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彻底离开他。
夜深无人时,裴青璋每每闭上眼,眼前便浮现出他的夫人站在山崖边,柔柔地朝他微笑的样子。
那一瞬心神俱碎的滋味,如同一根剜不去的刺,深深生长于他的心口,叫他从此深陷于绝望的痛苦之中,永世不得脱身。
或许母亲说得对,他不该如此对她。
他有千百种手段能把她的人牢牢锁在他的身边,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心。
反而是他的步步紧逼,害得他的夫人没了性命。
男人眼底赤红,他蓦地用力将钗子攥进掌心,鲜血淌落,巨大的痛楚牵动肺腑,令他又呕出一大口血来。
连着几日未睡,再加之体力过分透支,再强健的身子,也早就撑不住了。
郎中惴惴候在门外,没有裴青璋的命令,他并不敢擅自进门。
他等了半晌,没等到裴青璋唤他进去,只听见男人哑着嗓子吩咐张咏,去叫臧蓝婆来。
臧蓝婆忐忑不安地走进屋中,惶恐跪地,向裴青璋行了礼。
面前的男人比她上一次见到时还要可怕,浑身透着一股冷煞之气,令人噤若寒蝉,抬起眼时,那双漆眸里却是死水一般的凄寂。
臧蓝婆见过很多鳏夫,像裴青璋这般骇人的却是头一次见。
那位小娘子的遗物被他死死攥在手中,浸染着他掌中的鲜血,仿佛如此,他便仍与她在一起,从未分开。
臧蓝婆低下头,抖着声询问:“王爷有何吩咐?”
“你可有法子,让本王再见夫人一面。”男人嗓音嘶哑。
臧蓝婆胆战心惊:“王、王爷,这,王妃已逝,人死不能复生啊……”
裴青璋没有说话,只是无声地将手中断钗攥得更紧,大颗大颗的血,滴落在臧蓝婆面前的地板上,很快积蓄起可怖的一片殷红。
臧蓝婆吓得慌忙磕下头去,哆嗦了半晌,才结结巴巴地道:“奴婢、奴婢祖上曾传下一种招魂之术,能短暂地唤回王妃的魂魄,再以骨血作引,便可使生者与魂魄交谈,或许,能聊以疏解王爷相思之苦……”
裴青璋动作微顿,死气沉沉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“要多少时日?”
“以奴婢的道行修为,十二日便可……”臧蓝婆小心翼翼地提醒,“只是、只是这术法代价深重,需以王爷十年阳寿做交换……还望王爷三思。”
男人却没有丝毫犹豫,淡声吩咐:“去办吧。”

